
#82 年迈父母的照护:艰难岁月中的孝敬
引言
坐在厨房的桌前,我看着父亲挣扎着去面对要交出车钥匙的现实。多年来,他用那双手建造了我们的世界,教会我如何工作、如何昂首挺胸地生活。但那天,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瘦小。他的双手颤抖着,没有发脾气,只是沉浸在沉重的沉默中。他谈起自己多年的驾驶岁月,谈起要从儿子口中听到自己再也不能开去五金店时,内心是多么艰难。
照护年迈父母不仅仅是管理药物或安排就医,而是看着那个曾经坚强地撑起所有人的人,如今慢慢变成了需要他人帮助的人。这种变化会在家庭中造成隔阂,而自尊心往往会成为阻碍。这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工作。
我们常常认为第五条诫命只是给孩子遵守的简单规则。但孝敬父母远不止于此。对孩子来说,它可能意味着打扫房间;对成年人来说,它可能意味着收回车钥匙或照顾曾经照顾过你的父母。许多人在疲于照顾父母时不知该如何孝敬他们。孝敬父母不只是一种美好的感觉,更是一份责任,是我们对所爱之人实实在在的关怀。
我们常常将管家职分与金钱联系起来,但它真正的意思,是照管那些本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你的父母,并不是供你掌控或改变的对象。他们是按神的形像所造,而你肩负着在这艰难时期照顾他们的责任。你有责任维护他们的尊严,尤其是在他们无法自主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基督徒生活—不仅在教会里,也在那些你疲惫不堪、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同一个问题的安静时刻。
信心正是在这里变得真实,因为我们知道这是个破碎的世界。衰老带来的问题—比如失智症、阿尔茨海默症和身体虚弱—都是这个世界正在受苦的印记。这其中并无美好之处,只有艰难。我见过一些女儿满心内疚,也见过一些儿子伤心难过,只因父母变化太大。许多人都在疑惑,为什么神允许人这样衰老。
神并不期望我们成为英雄,但他希望我们服侍他人。历史上许多忠心的信徒,没有任何现代的帮助,却依然照顾临终之人。他们没有博客或网站的建议;他们所拥有的只有信心和呼召。他们明白,在安静而艰难之处照顾他人,本身就是一种爱的行动。他们的目标不是个人的满足,而是忠心。他们并不认为这是对事工的干扰,而是事工的另一种表达。
这并不轻松,也不光鲜亮丽。你会感到疲惫,独自一人时可能会哭泣。但如果你今晚正在照顾父母,你并不孤单。基督懂得你此刻所经历的一切,他必赐你力量。
让我们来看这条诫命。
音频指南
音频#82 年迈父母的照护:艰难岁月中的孝敬
第一部分:孝敬之重
我们不应把第五条诫命当作母亲节的温馨贺卡。当神在西奈山上将“当孝敬父母”刻在石版上时,他并非建议我们在方便的时候“孝顺”父母。他是在建立人类社会的基石。我们视这条诫命为律法的枢纽。它是一座桥梁,连接我们对神的纵向责任与对邻舍的横向责任。如果你不能尊重神在家中设立的权柄,你就无法尊重家庭之外的任何人。
但让我们深入探讨细节。希伯来语中有许多词语表达了“孝敬”的概念。其中最主要的是kabod,它的字面意思是“重量”。孝敬父母,并不是要你去感受某种特定的情绪。相反,它意味着赋予他们应有的“分量”,因为他们身居父母这一职分。这关乎承认神以他绝对的主权拣选他们,让他们成为你进入这世界的门户。你无法选择自己的血统,也不是靠面试才进入这个家。神将你安置在那里,而这份安置赋予你终生的管家职分,它不会在你年满十八岁或生活陷入困境时消失。
带有应许的诫命:永不过期的义务
在我们这现代的“自我至上”文化中,我们崇尚自主。有人告诉我们,我们靠自己奋斗,而我们唯一的责任就是追求自身的“幸福”和“蓬勃”发展。我们以为,一旦搬出去、开始自己的生活,对父母的责任便变得可有可无—不过是一件次要的差事,只有当我们有空、他们又“值得”时,才愿意去做。
但圣经中对父母的责任没有期限。它不会在你背负房贷时结束,当然也不会在你父母生病时结束。这是唯一条带有明确应许的诫命:“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神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这并不是一种讨价还价式的贿赂,而是一个神学真理。拒绝尊荣自身根源的灵魂,终究漂泊无依。当你忽视第五条诫命时,你伤害的不只是父母,也在腐蚀自己的根基。
我们要明白,自己始终活在权柄之下,并不属于自己。我们是重价买来的。因此,我们如何对待年迈的父母会直接反映出我们对基督的顺服。如果你说你爱那看不见的神,却忽略你看得见的父亲—那位此刻正努力回忆如何使用叉子的父亲—你就是在说谎。孝敬父母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这是一种长久而默默的顺服:即使全世界都劝你离开,你依然留在房间里。
混乱中的尊荣:破碎关系的管家之道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那个大多数人都想回避的房间。当一段关系伤痕累累时,你该如何运用这原则?
我曾与一些人面对面坐着,他们看着第五条诫命,心中涌起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他们的父亲或是冷漠,或是残忍;母亲则不是操控,就是忽视。他们会问:“我该如何孝敬一个伤害过我的人?”他们觉得,这仿佛是在要求他们撒谎,假装过去从未发生,或是任凭自己再受更多的伤害。
如果你正面对一位难以相处、极具伤害性的父母,你需要明白,圣经中的孝敬并不等同于盲目的认可。
- 尊荣关乎角色,而非表现。即使身居“父亲”或“母亲”之位的人失职,你仍然可以尊荣这角色。你并非在尊荣他们的罪,而是在尊荣那位以主权将他们安置在这一角色上的神。
- 饶恕是前提。你若手握一袋石头准备向他们投掷,便无法履行这职责。若要孝敬难缠的父母,你必须先将伤痛带到十字架前。你把想要复仇的心交托给审判者,好让自己腾出双手,去做怜悯的工作。
- 界限并非苦毒。你可以确保父母得到照顾、温饱和安全,而无需允许他们继续伤害你的家庭。孝敬或许意味着支付费用让他们入住安全的机构,而不是让他们住在你的空余卧室。这意味着为他们的灵魂做正确的事,同时又不让他们摧毁你的灵魂。
这便是对一段破碎关系的管家之道。这是一种坚韧不拔、不带丝毫感伤的爱。你走向他们并非因为他们值得,而是因为你侍奉那在你还是他仇敌时就已向你走来的君王。当你照顾从未照顾过你的父母时,你正在做世上最像基督的事。你所付出的恩典,得不到任何“回报”。你正在实践一种脚踏实地的神学。
神在衰老中的主权:身体为何衰败
为什么神允许身体缓慢而痛苦地衰退?为什么会出现失智症、双手颤抖和尊严丧失?他既然满有主权,他难道不能让我们保持敏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我们的文化把衰老看作一种技术故障一个科学尚未攻克的问题。但在圣经里,衰老是一种讲道。它是堕落所带来的摩擦在身体上的彰显。神允许身体衰弱,是为了提醒我们本是尘土。他剥去我们的独立,夺走我们“蓬勃”的力量,为要迫使我们正视自身的局限。
当你扶起再也无法站立的父母,或第二十次回答同一个问题时,你便目睹了日光之下人生的虚空。神借着他在衰老中的主权,教导我们三件事:
- 我们完全的依赖。正如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完全依赖他人,许多人离开时也将如此。这提醒我们,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曾“自给自足”。
- 诅咒的现实。身体的衰退切身地提醒我们:我们正活在一个为得救赎而叹息的世界。它迫使我们停止追求“当下最好的生活”,转而寻找一座由神设计并建造的城。
- 骄傲的消亡。在病房里虚荣无容身之地。照护会扼杀你的自我。它迫使你直面人性的“混乱”,逼你不得不倚靠基督的恩典。
神对阿尔茨海默症并不感到意外。癌症并没有让他措手不及。他数算我们的日子并安排着我们生命的衰落。他让我们经历这些“阴影时期”并非要击垮我们,而是为要塑造我们,使我们成为能够承载荣耀重担的人。如果你正被照顾年迈父母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要记得这并非阻碍你成圣,也并非干扰你的事工。这正是你成圣的过程,正是你的事工。
第五条诫命是沉重的负担,如果你试图靠自己的力量背负,你就会崩溃。最终你会变得痛苦、怨恨、精疲力竭。但当你透过十字架的视角来看待它—当你意识到基督完美地孝敬他的父,好让你不完美的孝敬得以蒙恩典遮盖—这重担便开始改变。
它不再是负担,而是一个锚。它使你置身于一个远比眼前疲惫更宏大的故事中。它提醒你,忠心仆人的“安静之灵”在神的国里比世上所有“光鲜亮丽”的成功都更有价值。
别再为身处困境却感受不到“快乐”而内疚。拿起水盆和手巾。让审判者来处理过往,你来处理周二早晨的琐事。前路漫漫,挑战真实存在,但你并非孤身一人。创造家庭的那一位,也会在你尊荣家庭时扶持你。
第二部分:日常照护的摩擦
有一种非常特殊的疲惫并非源于每周六十小时的工作或身体上的危机。
它是平凡琐事带来的疲惫—如同“缓慢的葬礼”般持续而有节奏的煎熬。我们喜欢把哀伤想象成一次尖锐而彻底的断裂。但在照护年迈父母的现实中,哀伤并非一个事件,而是一个过程。从药房柜台到厨房餐桌,其间是无数细小的失落。
正是在这里,“街头神学”才真正弄得满手泥污。在安静的书房里阅读注释、相信人类的堕落是一回事;而亲眼看着堕落在你母亲的神经突触间、在你父亲脆弱衰败的髋骨上一上演,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就是在破碎世界里衰老的真实写照,痛苦而实在。
超市与诊所:缓慢的葬礼
如果你想亲身感受堕落带来的种种摩擦,不妨陪一位父母去超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何走进了这排货架。我们称之为“跑腿办事”,但对照护者而言,这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动。你不仅仅是在买牛奶,你是在应对一场身份认同危机。你是在创世记3的荆棘蒺藜间艰难穿行—这些荆棘蒺藜早已蔓生在曾经生机勃勃的人生道路上。
世人告诉我们衰老是“黄金”,但圣经却更加坦诚。它告诉我们,世界在叹息,身体在衰败:牙齿稀少,眼睛昏花,双腿发软(传道书12)。
当你一周内第三次坐在冰冷的诊所里,听着专家解释又一次的衰退,你听见的正是这叹息的回响。人们常常问:“为什么即使我什么都不做,照顾失智症患者也会如此令人心力交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正在目睹一场“缓慢的葬礼”。每当父母失去一项技能—开车、看菜谱、支付账单、辨认面孔—你就像是在埋葬他们的一部分,而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却依然留在原地。
- 身体的衰败。这是诅咒带来的折磨。身体本应持久长存,而非破碎。当我们看到衰败时,我们的生物本能会反抗,因为我们本来就该生活在伊甸园。我们感到沮丧的“灼热”,因为我们内心深处明白,事情本不该如此。
- 精神的迷雾。阿尔茨海默症和失智症或许是堕落影响最深刻的体现。它窃取你与他们共同拥有的历史。它带来一种切肤之痛:你竟渐渐成了那个为你取名之人眼中的陌生人。
- 属灵的考验。医生的诊室变成一座圣堂。你的职责是在他们忘记真理的时候记住真理。在这个对他们而言越来越不真实的世界里,你成了他们现实的管家。
不要为疲惫感到内疚。你肩负着原本不在起初设计之中的重担。你是在一座仍在呼吸的墓园里工作。这需要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而这力量只有圣灵才能赋予。
角色互换的鸿沟:如何在不剥夺尊严的前提下带领
或许这段旅程中最艰难的就是与年迈父母的角色互换。当孩子变成做决定的人,一道巨大的鸿沟便会显现。你该如何带领那些教你走路的人?你该如何从教你开车的人手中接过车钥匙,而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这是一种微妙而艰难的平衡,我们大多数人都会犯错,因为我们试图“管理”父母,就像管理需要优化的项目一样。但他们不是项目;他们是神形像的承载者。人的尊严并非靠生产力赢得;他们之所以拥有尊严,是因为神把生命的气息吹入他们里面,使他们成为他形像的承载者。
“街头神学家”深知即使角色互换,尊荣也不会消失。带领父母需要一种“手巾的神学”,意味着你要俯身在下、以服侍来带领。
- 询问,而非命令。尽可能给他们选择的机会,即使目的地已定。这能保留他们心中的“自我”。这也承认他们仍然是需要你照顾的成年人,而不是家里的幼儿。
- 维护父亲的角色。如果你的父亲一生都在承担养家糊口的责任,那就想办法让他感受到自己仍然有所贡献。比如,维修房屋时可以咨询他的意见,遇到问题时可以向他请教。即使父亲身体虚弱,你依然在尊荣他作为父亲的角色。
- 耐心之恩。当他们抗拒你的带领时,你要明白,他们并非在与你对抗,而是在抗拒失去自主权。他们感到恐惧。你的职责是作一个不焦虑的临在,吸纳他们的恐惧,而不将其化作愤怒反弹回去。
你正在经历一种角色互换,这感觉很不自然,因为在这个堕落的世界里,这本来就是不自然的。我们受造原是要接受他们的照顾,而不是反过来。好的带领方式在于展现一种坚韧而沉稳的谦卑,无需提醒他们谁才是负责人。如果你不得不告诉他们你是老板,那你已经错失了这条诫命的真谛。
金钱与管家之道:账簿的重担
让我们来谈谈支票簿。管理年迈父母的财务往往是一份并非自己要求、却感觉完全无力应付的重担。这感觉就像一份额外的工作,而且通常吃力不讨好。你不仅要处理他们的保险、账单和日益减少的积蓄,还要担心是否有足够的钱来支付下一阶段的照护费用。
照护者常常会想:“我花在父母账单上的时间和精力让我感到不满,这错了吗?”答案是否定的,但解决之道在于重新审视这项工作。这就是幕后的管家之道。
- 压力下的正直。当你管理不属于你的财物时,你便在有主权的审判者的注视下行事。此时,你的品格将在暗地里经受考验。你记下的每一分钱、支付的每一笔账单,都是敬拜的行动。
- 守护之墙。你管理他们的资源,正是在保护他们免遭这世界的侵害——这世界专以弱势者为猎物。你是他们与现代“窃贼”—骗子、漫天要价者和掠夺性系统—之间的屏障。
- 信靠供应者。当资金开始短缺而长期照护费用却不断上涨时,人们很容易陷入恐慌。但“主人的金子”属于他。他知道照护的成本。你的职责是忠心管好每一笔账;他的职责是供应。
以诚信管理他们的金钱,正是对他们毕生心血的尊荣。你是在守护他们花费数十年所建立的一切。这不仅仅关乎数字,更关乎尊重。关键在于确保他们生命的最后几年,不以账簿的压力为标记,而以圣约的平安为标记—“我总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
行走在平凡的道路上
日常照护的艰辛不在于那些轰轰烈烈的大场面,而在于那些重复、枯燥,却又常常令人沮丧的细节。比如不停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比如因为处方错误而第三次跑药房;比如明明自己上午11点还有任务要交,却还得费尽心思把他们送上车,赶赴上午10点的预约。
你的日常神学必须在这里经得起考验。如果你的信心只在“充满活力”和“影响深远”的事情上才有效,那它就无法在病房里生存。你需要一种能够理解平凡之事的神圣性的信心。
神就在超市的货架间,他就在候诊室里。他就在堆积如山的未付医疗账单里。当“缓慢的葬礼”似乎永无止境时,是他赐你坚持下去的力量。你并非只是在“消磨时间”或“尽职尽责”。你正在参与一项神圣的使命,它正在塑造你,使你更像救主。他与你同在,也在你里面。
基督不仅为你的灵魂而死;他也曾活在肉身之中。他知道疲惫的滋味。他知道与不理解他的人相处的滋味。在这摩擦之中,他与你同在。
别想着你必须做得完美。你做不到。你会感到沮丧,你会变得暴躁,你会觉得自己很失败。但要记得,神寻找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照护者,而是一个忠心的管家。审判者坐在审判席上,他看到你在幕后所做的一切。这就足够了。
第三部分:心灵的鸿沟
看,当你意识到给你取名字的人不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时,房间里会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沉默。无论你拿出多少旧照片,讲述多少个二十年前的故事,这道鸿沟似乎永远无法弥合。我们喜欢用“认知衰退”或“记忆丧失”之类的医学术语,但在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这感觉就像一场缓慢而有条不紊的盗窃。你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的记忆被抹去,而他们的身体却依然存在。这是一道任何医疗计划都无法跨越的鸿沟。失智症和阿尔茨海默症所带来的心碎尤为独特:患者仍在呼吸,但你所熟悉的父母却已开始渐渐隐入黑暗。
这往往是我们的神学开始动摇的地方。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自我”的文化中—这种文化认为你的价值与你的个性、记忆以及你与世界互动的能力息息相关。当这些开始衰弱时,我们便会恐慌。我们会开始质疑这个人是否还“存在”。如果他们不记得自己的洗礼、孩子,甚至神,那还剩下什么?但蒙救赎的心必须超越神经突触的局限。人不是电脑,硬盘崩溃后不会失去价值。我们相信灵魂与身体的合一,这合一是由神那满有主权的气息创造并维系的。即使心灵因堕落的摩擦而变得荆棘丛生、混乱不堪,
神的形像(Imago Dei)依然坚不可摧。
神在你父母身上的形像并非取决于他们能否通过认知测试,而是根植于神在创世之前就拣选他们。当他们忘记你的名字时,你会真切地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并非建立在你与他们的关系之上,而是建立在他们与天父的关系之上。他应许即便母亲忘记哺乳的婴孩,他也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在他面前的地位并非基于他们的敏捷思维,而是基于基督已完成的救赎。唯有如此,当你意识到自己竟成了父亲眼中的陌生人时,你才能得以喘息。
这样的领悟,直接把我们带向我所说的“临在的呼召”。在这个痴迷于“影响力”和“显著成果”的世界里,我们往往认为如果我们不“做”些什么,就是在浪费时间。我们以为,倘若父母根本不知道我们就在房里,我们的守候便毫无意义。但这恰恰暴露了灵魂的虚荣:它早已忘记真正的敬拜是什么样子。仅仅是和一位认不出你的父母坐在一个安静、或许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就是一种神圣的行为。这或许是孝敬父母最纯粹的方式,因为你从中得不到任何情感上的回报。没有“谢谢”,没有共同回忆,也没有人认可你的付出。只有你,一把椅子,以及一个在神眼中无比珍贵的人。
这就是“街头神学”最质朴的形式。你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神把你放在那特定的家庭里。即使他们已经失去维护自身尊严的能力,你仍然在那里,作为他们尊严的守护者。当你坐在那里听着那些重复、混乱的对话,或是忍受那已经暗下去的心智所带来的沉重、尴尬的沉默,你正是在映照基督的信实。他与我们同在并非因为我们有趣或因为我们总是记得他的恩惠。他与我们同在,是因为他忠于自己的品格、信守自己的应许。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见证,证明他们的生命依然有分量,即便世界已经转向更“有果效”的事情。你如同神的双手和双脚,在他们心神游离时依然陪伴他们。
但让我们诚实面对这段旅程的阴暗面。它并非总是宁静的房间和彼此的牵手。很多时候,愤怒充斥其中。温柔的母亲突然满口像水手般的粗话,慈祥的父亲因为害怕家中那些自称是自己孩子的“陌生人”而变得充满攻击性和妄想。这就是照护的现实,没有人会事先告诉你。应对这种困惑和攻击性需要一颗超自然的心。你必须明白你并非在与父母对抗;你是在与破碎受造物的朽坏争战。这愤怒并不代表他们本人—那是心智再也无法理解世界时,灵魂的齿轮所发出的摩擦声。
在这样的黑暗中,保持耐心并不是为了营造“好心情”,也不是为了面子而扮演殉道者。它关乎对创世记3的深刻理解。你必须学会默默承受打击而不反击。你必须学会在充满阴影的房间里作那不焦虑的临在。这意味着你要放下“正确”的执念。如果你的父亲认为现在是1960年而他需要去上班,不要与日历争辩。不要试图用事实“纠正”他的认知。你要在1960年与他相会。你要做的就是守护他的平静,即使这意味着牺牲时间线上的“真相”。在这个阶段,孝敬意味着以恩典进入并陪伴他们的现实,而不是强迫他们接受你的现实。这是为了他们的舒适而舍弃你的自我。
许多成年子女会因父母的症状而闪过一丝愤怒,继而陷入一种特殊的内疚。他们觉得自己失败了,因为他们对那些重复的言行或指控感到沮丧。但摆脱这种内疚的第一步是认识到你的愤怒通常是一种错位的悲伤。你对疾病、堕落、心中的荆棘感到愤怒,但你却把怒气发泄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因为他们才是真正站在你面前的人。你必须把这份怒火带到十字架前。你必须向那有主权的主承认自己的局限,并意识到你无法成为他们的圣灵。你无法修复这个叹息世界的生物学缺陷。你所能做的只是忠心地照料眼前这个人。
这漫长而缓慢的告别如同熔炉,神在那里剥去你的虚荣。在这充满活力的世界里,我们都渴望被视为成功的照护者,一切尽在掌握。但阿尔茨海默症和失智症会嘲笑你的掌控力。它们会打乱你的计划,也会伤透你的心。它们会迫使你意识到你并非故事中的英雄。你只是一个仆人。在那份服侍中,你会发现一种世人无法体会的、极重无比的荣耀。你正站在基督曾经站过的地方—服侍那些无法回报你的人,爱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并信靠那位洞察一切的父,他在病房里那些隐秘、安静(或喧闹)的角落里见证着一切。
如果你今晚正坐在房间里,听着父母沉重的呼吸声,并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请听我说:这对君王来说意义非凡。你正在做的—坐着,等待着,忍受着困惑—并非你生命中一段“虚度”的时光。这正是你下一个成圣阶段的根基。你正被塑造成这样一个人:他明白唯有神立约的信实才真正长存。你的父母或许会渐渐握不住你,但神绝不会松开他们,也绝不会松开你。留在房间里。继续你的职责。虽然夜幕降临,但黎明终将到来。这是最后一程,铺就的恩典比心灵的鸿沟还要深邃。
总有一天,迷雾会散去,神经突触会恢复,心中的荆棘会被移除。在那一天,你爱的人会多年来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你。他们会想起你的名字。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看到你一直陪伴着他们。在世界黑暗之时,你忠贞不渝。你心怀怜悯而行,纵然从中一无所得,唯有尽责后那份安静的满足。在那之前,请坚持下去。审判者坐在审判席上,牧者就在你身边。你并非独自走过这鸿沟。
第四部分:教会与照护者
当你照顾生命正逐渐归于尘土的父母时,一种特殊的寂静会笼罩整个家。那不是修道院的宁静,也不是辛劳之后安然歇息的静谧。那是一种沉重而压抑的寂静,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气息。那是生命被剥离至最基本要素的声音。在那寂静中,即便你正做着主呼召你去做的事,一种孤独感也会悄然袭来,从内而外地腐蚀你的灵魂。你正站在第五条诫命的古道上,
却感觉自己像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人们不愿伸出援手,也不在于神离弃我们。问题在于恐惧—以及相当一部分的骄傲—会在病房和圣殿之间挖出一道鸿沟。我们在周日谈论“基督的身体”,但到了周二早上,当待洗的衣服堆积如山,服药时间表一团糟时,教会就如同遥远的传说。你辛勤地履行着管家的职责,但世界—甚至常常包括教会本身——却依然撇下你,继续向前。
我们不愿谈论照护者的孤独,因为这似乎显得缺乏信心。我们认为如果我们真的“属灵”,神的同在就足以填补失去的社交生活或停滞不前的事业所带来的空虚。我们深知,人生来就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群体中彼此联结、各尽其职的一员。然而,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孤独在作祟—仆人的孤独。你会意识到,没有人能真正分担你肩上的重担。即使最好心的朋友,最终也会回到一个没有药味的家。他们安然入睡,而你却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生怕听到跌倒的声响或困惑的哭喊。
在这种孤独中,敌人会低语说你已被遗忘。他会告诉你,你的生命正在阴影中白白流逝。但日常的神学家都知道,满有主权之君王的目光既关注着讲坛、每周的小组查经,也同样关注着病房。这种孤独就像一个熔炉,将你的自立精神彻底焚毁。正是在这里,你才明白,你的身份不在于对教会组织“有用”,而在于忠于神所赋予你的职责。然而,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活力和喧嚣的世界,而照护工作却悄无声息且不为人知,因此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从生活的地图上消失。
但我们需要意识到,照护者与会众之间的鸿沟往往是我们自己挖的。我们把教会当作展厅,只展示我们精心修饰、“光鲜亮丽”的一面。我们走进教会—如果能抽出一个小时—当有人问我们好不好时,我们总是说“很好”。我们撒谎,因为我们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我们撒谎,因为我们认为寻求帮助是神学软弱或缺乏个人坚持的表现。我们认为自己应该面带斯多葛式的微笑,引用《基督教要义》中的一段话来应对神所安排的一切际遇。但孤胆英雄并非信心,那只是穿着盛装的虚荣。
基督的身体不是健康人的社交俱乐部,而是破碎之人的医院。而我们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破碎着。如果你被照顾老人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却没有告诉教会里的弟兄姐妹、主日学班上的同学或小组的成员,你就是在剥夺他们活出教会样式的机会。你表现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必须坚强,而这实际上是一种试图充当自己救主的隐晦方式。找到教会意味着学习一种既坚韧又脆弱的技能—寻求帮助。这意味着要坦诚地说你无法独自完成这一切。你需要有人陪伴你的父亲,你才能安心入睡。你需要一顿饭,因为你已经一个星期没去超市。这不是失败。这是诚实而合理的认知,承认你是一个能力有限的人。这也意味着认识到团契不仅仅是喝咖啡吃甜甜圈的闲聊,更是作为基督身体的成员彼此分担重担。
这就引出最切身的摩擦:自我偶像化。我们谈论孤独,却常常忽略内心深处涌动的怨恨。我们愤怒是因为我们“完美”的生活被打断。我们曾有计划、有职业规划,甚至对周末也有美好的憧憬。然而神的护理却突然介入,一场中风或某种疾病让你的生活不再属于自己。这就是“全然堕落”教义与我们切身相关的部分。我们看着困惑或苛求的父母,看到的不是神形像的彰显,而是障碍。我们看到有人在夺走我们的时间、金钱、目标和内心的平静。
自我偶像开始尖叫,因为失去了自主权。但在基督信仰的理解中,真正的自由并非随心所欲,而是去做—甚至欣然接受—我们被创造的使命。你被创造是为了成为一名管家。父母的需求“打断”了你的生活,但这并不是对生活的干扰;它正是你此刻的生活。这是神在创世之前就为你预备的特别工作。当我们怨恨年迈体弱的父母时,我们其实是在告诉神,他为我们安排的计划不如我们自己的计划重要。这种虚荣心需要被钉在十字架上。我们必须承认自己的自私,宁愿待在任何其他地方也不愿待在病房里。
当你不再把父母视为干扰而是把他们视为你人生这一阶段的使命时,摩擦不会消失,但它开始产生的东西,不再是那“热度”。它开始结出成圣的静谧果实,甚至是公义的平安果实。在阴影中蕴藏着深刻的尊严。世人痴迷于“产生影响”,但在天国里,“大事”往往在于面对第一百次同样的问题时依然保持耐心。真正的影响,往往只是默默换好床单,或握住一双手。没有奖牌,也没有掌声;但那位在暗中察看的主会说:“做得好。”
为了让照护者得以存活,他们必须与教会和神的话语紧密相连。如果你不让自己的灵魂浸泡在满有主权的恩典中,你的韧性和耐心终将耗尽。你必须记得在你照顾他人的同时,你也在被照顾。你的力量微弱,但牧者的力量无穷无尽。我们也必须避免“殉道者的虚荣心”—那种认为没有人像我们一样受苦的感觉。那只会让我们再次陷入孤立。相反,要把这辛劳看作是参与基督的苦难。他知道这重担,知道尘土的气味,也知道夜晚的寂静。总有一天,辛劳会结束。药瓶会空空如也,寂静也会随之改变。在那之前,留在房间里。坚守职责。主永远不会迟到。
第五部分:最后一程
你看,路终有尽头。无论你换过多少床单,整理多少药片,或是回答多少次同样的困惑问题,“缓慢的葬礼”终究会走到尽头。房间最后一次陷入寂静。药瓶空了。病房里浓重的药味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椅子带来的冰冷现实。这是每位照护者都恐惧的时刻,说实话,有些人甚至暗自期盼着这一刻的到来,只盼着痛苦—无论是他们的还是你的—都能就此结束。
新身体的盼望
我们不像那些没有盼望的人那样悲伤。作为基督徒,我们不相信“灵魂的存续”仅仅是一种虚无缥缈、脱离肉体的迷雾。我们相信身体的复活。我们相信,创造星辰的神,也必有一天向你母亲坟墓里的尘土和你父亲安息之处的骨灰说话。
心灵的鸿沟—阿尔茨海默症和失智症留下的可怕空洞—并非永恒。那些失效的神经突触、骨折的髋关节、停止跳动的心脏,都在一位专使万物更新之君王的掌管之下。当我们站在人生最后一程的边缘,我们的盼望寄托于这样一个应许:必得一个永不破碎、永不背叛、永不遗忘的身体。它将永不朽坏。你的父母进入永恒时,不再是自己残存的空壳。他们将以完美的形像承载者身份进入永恒,这正是他们注定要成为的样子。创世记3中的荆棘将被彻底根除。
余波中的管家之道
但当寂静袭来,内疚也随之而来。它如同“秃鹫”般吞噬着照护者的心。你开始回放过往的记忆。你想起自己曾经的暴躁,想起自己因迟迟不敢走进屋里,而在车里多待了十分钟,想起自己曾经盼望死亡降临。你不禁自问:我做得够吗?我忠心吗?
你必须把这份内疚带到那同一座十字架前—就是你曾带着疲惫来到的地方。你本就无需成为完美的救主。你不过是一个堕落的受造物,在破碎的世界里照顾着另一个同样堕落的受造物。“审判全地的主”深知你每个星期二早晨所承受的煎熬。他看到那份热度和摩擦。他并不要求你完美无瑕,而是要求你拥有一颗信靠基督宝血的心,让他的宝血遮盖一切瑕疵。内疚徒劳地暗示你的工作必须完美才能圣洁。其实不然。你只需要在那十字架的荫庇下完成。
主的判决
当你意识到自己跑完人生的全程,便会感受到一种出人意外的平安。你没有逃避,没有放弃,而是坚守岗位,走完了脚下的道路。这才是孝敬父母的真谛。这并非一种感觉,而是一种圆满的使命。
当你站在这一切的余波中,要留心聆听那唯一重要的判决。它并非来自你的兄弟姐妹、教会,或是你自己那颗自我批判的心。它是主的判决:“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你忠心地守护着“主人的金子”—他托付给你的人的生命和尊严。你没有将它埋葬在怨恨的泥土里,而是将它投在怜悯的国度里。你所背负的那份孝敬的分量,终于化作了荣耀的分量。痛苦已然消逝,泪水已然擦干。牧者已将你们带回天家。
结语:恩典的丰收
生命以忠心告终,其中蕴含着一种静谧而坚韧的美—这种美不会出现在广告牌上,却会在天国的殿堂里低语。我想起认识的一位妇人,她用七年时间走过那段“阴影时期”,照顾着一位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丈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没有宏大的讲话,也没有电影般豁然清醒的时刻。只有呼吸机稳定而有节奏的运转声,以及妻子紧紧握住丈夫粗糙的手不肯放手。当生命走到尽头,房间里没有失败的阴影,反而像一个打谷场。一生中那些琐碎的争吵和怨恨,都被尽职尽责的风吹散。剩下的只有那在病房的熔炉中淬炼而成的纯粹之爱。
如果你此刻正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听着监护仪的嗡嗡声,感受着“缓慢的葬礼”带来的沉重,你需要记得:这段时期并非你生命的中断,它就是你的生命。这是一份礼物一份艰难、沉重、饱含艰辛的礼物,来自那位深爱你、不愿任你沉溺于虚荣的神。他正利用这摩擦来磨平你骄傲的棱角。他正利用重复的痛苦、药房的气味和孤独,教给你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永远无法领悟的词汇—恩典、忍耐和不依附于心跳的盼望。你正被炼净成为他儿子的形像,他即使汗如血滴,仍留在客西马尼园。
为最后一程祷告
天父,全地的审判者,我们灵魂的牧者,我为那力量正逐渐枯竭的人祷告。我为在浴室里哭泣的女儿祷告,愿她的母亲不会看到她的恐惧。我为背负着从未主动承担之责任、脊背几乎被压断的儿子祷告。主啊,求你赐他们超自然的力量。当那“热度”升腾、身体的本能开始反叛时,提醒他们,你正坐在审判席上,你就在这房间里。求你洗去他们不完美的罪疚,以你护理的平安取而代之。愿他们在阴影中看到尊严,在床单被褥中看到圣洁。求你扶持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当赛程结束,愿他们在复活的应许中安息,深知因着十字架,一切忠心的行为都不会白费。奉那位始终同在的主名祷告。阿们。
关于作者
理查德·约翰·佩尔海博士(Dr. Richard John Perhai)现任基辅神学院副院长兼教务长,自2003年起一直担任该院圣经与神学教授。他拥有浸信会圣经神学院(Baptist Bible Seminary)系统神学博士学位(以优异成绩毕业),以及达拉斯神学院(Dallas Theological Seminary)圣经释经神学硕士学位。他著有《摩普绥提亚的狄奥多若与居鲁士的狄奥多勒著作中的安提阿学派神学理论》(Antiochene Theōria in the Writings of Theodore of Mopsuestia and Theodoret of Cyrus)(Fortress Press,2015年)。
拉里·奥茨博士(Dr. Larry Oats)是一位资深的圣经教授,在其母校威斯康星州沃特敦的马拉纳塔浸会大学(Maranatha Baptist University)任职已逾40年,拥有系统神学博士学位,专攻基要主义和浸信会历史,曾任该校马拉纳塔浸会神学院(Maranatha Baptist Seminary)院长(2009-2019年)。